廿殣叁

“我是不会放弃的。
不会为了自恨的那部分而放弃,
不会为了盼我凋亡的那部分而放弃。
不会为了你们——
永不会因为你们而放弃。”

down and out

给沐沐 @沈沐涟 

我没想到爆字数会爆这么多,本来打算三千完结的,换人称重写以后飙到八千,本来想七夕发出来,结果没写完……

虽然文里是这样的,但是姑娘们千万!千万不要随便相信陌生人,跟陌生人去吃饭是不对的!没有经过正常途径招募来的室友最好不要相信!晚回家一定要给舍友爸妈啥的打电话告知!

本来还想再改一遍,刚才六百七一掏我也没心情了,习惯性帮助别人我除了惶恐还能怎么办(不过无论如何我自己没有受到伤害),希望他说的都是真话

以上。







Down and out

 

那女人站在广场上,人们从她身旁经过就像鱼群遇见逆流,世界在动可她不动。

她优雅凛厉,如同任何一个莅临战场的女武神一样从容不迫,她肩上背着的长笛包是箭袋,手中半打开的谱架是黑色弩箭。她在众人侧目中摆好谱架,把包放在地上,从中拿出银色的笛子来,手上使了力,那分成三节的管乐就在她手里重生,变回一杆猎枪。当她举起笛子检查吹口是否与按键平齐的时候发现了阿尼。这反倒使阿尼有些慌乱了,好像自己是一个偷窥者。她微微对阿尼一点头,横架起长笛,指尖跳动,音符就流出来。

阿尼离得有些远了,音乐被微风和人流隔开,并听不太真切,也不知道她吹的是什么曲子,却觉得她可真好看——她的手臂舒展有力,身体随着音乐轻轻摆动,她这时候是风里的燕子,翅膀扇动起春天的声音。

生活有时候就是这么尴尬,阿尼还在上学的时候总以为自己将来会是那种坐着飞机去某个外国城市的中央广场上喂鸽子的人,可事实上她现在穷得身上只剩下饭钱,卡里的钱还能交一个月房租,待业。就好比那女人披了一身日光清风,却只能站在广场中间冒着高温,靠吹笛子卖艺挣钱。

在那姑娘休息的时候她们有些许交谈,无关身份和姓名,只谈现状。她并不是什么艺术家,大学专业和艺术丝毫挂不上边,长笛也只学来作爱好,考级都没考过,如今却拿来作暂时生计。

“早知道我就应该去学吉他,”黑发的女孩子偏头看着她,“我们或许需要一首five hundred miles”

阿尼知道那首歌,她大学时候看过电影,记得里面抱猫找地方住的落魄歌手。

她耸耸肩,俗话怎么说?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我请你吃饭。”

“好啊。”黑发姑娘没有过多推辞,慢悠悠地收拾笛子,她用小块绒布把长笛里里外外都擦拭干净,小心地装回琴匣里,“我知道一家店,便宜,我们去那吃。”

她对笛子可真细心。阿尼想。

 

她们坐地铁跑了好几站,快一点半才找到那家店,小,偏,脏乱差都占齐了,唯独好的是便宜又好吃,起码能够让阿尼不那么心疼地请一顿饭。

饭很快上来,阿尼吃饭时候不说话,敛着眉眼悄莫声息自顾自地吃,吃饭时候她的棱角全部软化消失,蜕成一个柔软的女孩子。业余音乐家有些怜惜地看着她,阿尼无意中抬头恰好捕捉到了这一丝微妙的情绪,很难想像她这样的人居然会有一种叫做怜惜的情绪。

“我有个弟弟,还在读高中,我没出来的时候带他去吃夜宵,你吃东西的时候很像他。”她说完仿佛觉得这话说的不妥贴,又补上:“你们都喜欢甜食,吃东西不声不响,也很珍惜。很好的。”

阿尼很少这样被人当做被保护者,她在家里的时候是这样,可是她已经很久没回家了。

“你就这么跟着我来吃饭,也不怕我把你卖了?”阿尼吃完最后一口粥,挑着眼睛问她。

她对这个问题不置可否,转而把身份证掏出来放在桌子上,阿尼这才知道她叫三笠,水瓶座,比自己还要小一些。阿尼也把自己的身份证掏出来和她的放在一起,她俩就算扯平了。

“你现在有房子住么?不如我们合租?饭钱对半。”

就这样,阿尼有了一个室友。

 

在这件事上阿尼基本没有选择余地:要不然和三笠合租,她身上的钱还能再撑两个月;要不然自己把这个月房租交完,身无分文,给爸妈打电话要钱买机票回家。

而三笠更加糟糕,她甚至已经睡了一星期的廉价招待所。

所以当天晚上三笠就拎着箱子住进阿尼的屋子,甚至不给她机会准备一下。

 

屋子小而乱。这栋房子老旧,冬冷夏热没空调,好在不是顶楼,下雨下雪不会漏水,而且出门五分钟就能找到地铁站,非常方便。阿尼搬进来半年多,来的时候还是有固定收入的,虽然微薄,但是一个好的开始。当时打算长住,却也只是大概收拾了一下,重新刷了墙,换了一部分自己喜欢的家具,换了床品和窗帘,买了细碎的装饰物放进来。如今书和衣服散乱在各种地方,厨房水池里堆着昨天晚上的碗,一个星期没擦灰……而且,只有一张一米五的床。

迎接三笠的就是这样一个房间。

阿尼有些担心她会收回之前的话,另选去处,心中还在盘算如何不让到手的鸭子飞了,可她也只是把那只大箱子和她的笛子拎进来,四处张望一下问:“我睡哪?”

“和我睡。”阿尼无意帮她摆弄那只一半我高的箱子,略微犹豫一下,给出另一个建议:“或者我们轮换着睡沙发,毕竟这里已经摆不下另一张床了。”

“那就一起睡吧,”三笠顺手把阿尼扔在沙发上的外套挂起来,“我睡觉很安稳。”

 

那真是非常奇妙的一晚上。阿尼自从小学三年级以后就一直一个人睡觉,偶尔拒绝母亲一起睡觉的邀请,内心却未必不渴望能够在半夜的某次醒来时发觉身边有个熟悉的人,听见对方平稳的呼吸声,之后在这样的白噪音中再次沉沉睡去。

她们上床时候还早,却已经精疲力尽,面对面躺着等待睡意降临。

“你是家中的独子吗?”三笠半睁着眼睛问金发姑娘,她这时不再是白天那个女武神了,柔软温热,睡裙卷在大腿上,和任何同龄的女孩子没有区别。

“嗯。你呢?”

“我有个弟弟,亲的。成绩很好,大概能考到B大去。兴许等他上了大学我就要去读研了。你为什么不回家去呢?”

“我自己要出来,我爸妈倒是希望我老老实实回去考公务员,可是啊……”阿尼翻个身平躺在床上,避开三笠的视线,“怎么甘心呢?”

身边的姑娘没有回答,可能睡着了。阿尼就背过身去翻看手机,投出去的简历依然没有回应。她在黑暗中连自己的手也看不见,可是有一小片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投射进来,在三笠的头发上洒下一小片银色光斑,这使她觉得安心,奔波一天的疲惫也席卷而来,她闭上眼睛。

 

 

 

一份靠谱的工作看起来遥遥无期,阿尼不得不对现状妥协,暂时在快餐店打工。三笠依然去广场吹笛子,可以点歌的那种,从此她的手机里再也没有出现过千本樱之类的歌。阿尼对此感到好奇,她虽说吹长笛,可不至于只听古典音乐啊。

“不,本来是有的。在我上星期一早上吹了十三遍千本樱,九遍aLIEZ,吹了一下午薛之谦的歌以后,就没有了。并且也再不会有了。”

阿尼听到这里已经不厚道地笑出来。

(她后来知道三笠还日常给广场上锻炼的老头老太太们吹凤凰传奇的各种神曲以及大海航行靠舵手之类的老歌,感觉更加奇妙)

业余音乐家的工作也并不总是这么顺利,往往一整天都没有人来点歌,收入也只是看围观群众的心情。可是有一个小姑娘天天在三笠要回家时候才气喘吁吁跑来,有时候会点曲子,有时候只是单纯看她随便吹什么或是收拾琴包。三笠发现了这个规律,想起来她或许要上学,于是每天下午多等她一会,她要点歌也不再收她的钱,有时候和她聊一些学业上的事情。

小姑娘在附近住,初中生,学习成绩不那么好,但是一心喜欢音乐,攒点零花钱就来她这里点歌。她想学长笛或是萨克斯,家里却不同意,她这才天天来看三笠吹长笛。

“三笠,最近我们学校那里新开了一家甜品店,感觉他家东西超级火!”

“是吗?”三笠看看手机,现在还早,这小姑娘这几天月考,考完试就能回家,来得也早。她今天早上结结实实吹了一早上,虽然累(主要是腰和肩膀疼),但是也是结结实实挣了一笔。她想起自己家里那位喜好甜食的室友,忽略了手机发出的低电警告,问:“现在去还能买到甜甜圈吗?”

“不知道诶……先去排队吧,要不然待会下班点去更麻烦。”

 

17:21 三笠按照初中生给她的路线登上地铁,她的手机还剩3%电量。

      阿尼依然在快餐店打工,今天客人格外多,估计交班时间又得被延迟。

 

17:45 三笠到站,在步行五分钟后成功找到新开张的甜品店,学生们已经放学,小小一家店面门口停满了自行车和电动车,店里店外人头攒动。三笠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进那家小店里排了号。“请问现在到几号了?”三笠拿着那张写着89的纸条想要直接坐地铁回家。服务生头也不抬,“52。”

      阿尼好不容易抽身去换衣服准备回家。三笠不太会做饭,在家务上倒比她独生子女得多,也不知道今天晚上做什么饭比较好。

 

18:17 三笠手机彻底没电,节电模式也不能拯救它。她百无聊赖地坐在店铺里呼吸着甜腻的空气,周围是叽叽喳喳的学生。店里没有挂钟,她只能探出头去看一眼天色,还早得很。真是很难相信,阿尼居然喜欢甜食。她不太好描述自己对阿尼的第一印象,阿尼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是那天她就是感觉她不高兴,带着浑身疲倦靠近她,这是她不禁生出同病相怜的情绪来。后来同住才发现这也不过就是个外表冷硬的普通小姑娘而已,不常笑,但喜欢甜食和睡懒觉。想到这里她不自觉地笑了一笑,今天给她带甜甜圈回去,她应该很开心。三笠不禁脑补出电视上最常见的推销员模样一本正经地按着阿尼的肩:“公寓不能养猫?没关系,养一只阿尼吧,同样体验,同样感受。”

      阿尼不知道为什么三笠今天回来这么晚。她知道她在广场有一个小朋友,所以她每天要多留一会等一等那个小姑娘,可是这个点学生早都回家写作业去了吧。难不成三笠被放鸽子了?她给她打电话,却得到“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答复,心里浮起不好的预感。但毕竟还早,三笠好歹也是成年女子,能够保护自己,不会在人来人往的下班时段遭遇不测,自己再等一等好了。

 

19:02 天色渐晚,金色和粉色的晚霞纠集在一起铺满天空,明天应该还是晴天。阿尼有些着急了。天越晚,发生不好的事情的可能性就越大。她脑子里挤满了最近看到的年轻女性失踪的新闻,打工时候顾客闲聊也三句不离治安问题。她决定去三笠出没的广场找她。坐在地铁上,周围都是加班后疲倦的白领,阿尼依然不懈地在给三笠打电话和发短信,家里也留了纸条,确保她如果平安回家自己能第一时间知道。可是她的手机依然关机。

 

19:15 阿尼到了那个广场,围绕广场飞奔,目所及处都是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化作模糊的人影,唯独没有她想找到的那个。

 

19:20 阿尼再次拨打三笠电话,关机。三笠会不会去找其他朋友忘记给她打电话了?她应该给三笠的谁打一个电话,可即使三笠在这座城市不是孤身一人,她阿尼又认识她的什么亲朋好友呢?说到底她们也不过在一起住了一段时间而已。三笠那么漂亮,会不会被……阿尼不敢往下想了。

 

19:23 阿尼决定在周边找一找。

      三笠回到广场换乘。这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阿尼会担心她吧。

 

19:37 三笠到家,家里黑灯瞎火,空无一人。

      阿尼没有找到也毫无线索,准备回家再看一眼,如果她还没回去就报警。

 

19:40 阿尼坐上地铁。她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心提在嗓子眼,靠在座椅靠背上闭住眼睛,再一次思索三笠还可能去哪里。

      三笠给手机充上电。手机依然保持关机状态。

 

19:45 三笠发现阿尼留下的字条,赶紧跑去开机给她打电话。手机上十几通未接来电,还有她发来的短信。“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三笠咬咬牙。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阿尼几乎要在地铁上哭出来。

 

19:59 阿尼站在楼底下,一抬头就看见屋里暖黄色的灯光。她深深出了一口气,腿软得跑不动,终于爬上楼开门,三笠在门口换鞋。“你回来了!”三笠去握她的肩膀,“现在外面多不安定……”阿尼憋了一晚上的一股气一下子泄下来,几乎要扑上去咬她一口,“你不接我电话?”

三笠哽了一下:“抱歉,我手机下午就没电了,自动关机。本来想着不至于这么晚的……”

阿尼扑过去,死死箍住她,脸埋在她肩膀上。“阿尼?”三笠有些僵硬地回抱她,身体却柔软下来,“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应该借个手机打电话给你,可是我没记着你手机号。”

之后她们抛下彼此的惊悸放松下来,对坐了解事情始末,这才发现其实只不过是她们每一步都恰好错过而已。

“这个送给你。”三笠把那只小纸盒提出来,里面是六只甜甜圈,阿尼起身来去抱抱她,不知道这一盒饭后甜点得让她多在广场上站几个小时才能换来。阿尼有点想哭。

 

三笠搬进来的第一个月,她们交了房租水电费,吃了一个月的泡面。不过正如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人在落魄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事情就会有所转机。

那个喜欢听三笠吹长笛的小姑娘终于考好了一次,家里答应让她学长笛了。她知道三笠又穷又累,就让三笠来家里教自己长笛,学费虽然不高,但是稳定而轻松。与此同时,三笠开始每天写一些小文章投给杂志社,陆陆续续登了几篇,也有了不少稿费收入。

阿尼终于在一家小公司找到稳定工作,虽不算好,起码收入比在快餐店打工时候高出不少。她们两个人一起分担房租,虽不宽裕,但是标准低点也能算滋润了。

“我们再把屋子收拾一下比较好。”阿尼提议。

她们没有换家具(其实还是因为没钱),只是把屋里打扫干净,买了小的拍立得,照了些风景,把照片夹在线绳上。

“我们应该有几张合照。”三笠看着照片墙蹙眉。

于是墙上就又多了几张她俩的合照。她们都不喜欢照相,在家里挂照片简直如同宣誓主权,没有一般女生合照时候的各种动作和ps,严肃如同证件照,仿佛她俩不热爱生活一样(其实只是面对照相设备会表情僵硬不知所措)。唯独一张好的是三笠单独拍阿尼。那时候她在洗碗,系着脏兮兮的围裙,里面却穿墨蓝色绣花衬衫,露出一个好看的小领子来。她腰背线条柔和,一路向下埋进柔软的臀部。三笠用手机拍了她的背影,叫她:“阿尼。”

阿尼转身,三笠按下拍立得,把照片给她看。

照片上的姑娘白得耀眼,不带笑意,眼角却漾出说不尽的柔软神色。

“我挂上去了。”

阿尼要去抢,却被三笠伸手举过头顶,“好看。应该挂出来。反正只有我们俩。”

 

 

 

夏末秋初的时候天气已经渐渐凉起来。晚上三笠下了长笛课阿尼去接她,两人步行回家。这时已经很晚,过了锻炼的时间,街上行人不多,夜风轻轻柔柔地来,穿过白杨树的树冠,那些巴掌一样的油绿叶子就发出沙沙的响声,如同这是一个雨夜。

“你吃饭没有?”三笠问。

“吃过了……”

“陪我再去吃碗面吧。”

她们进了一家拉面馆,人很少,都是本店的员工坐着吃饭,三笠要了一份小碗拉面,阿尼看看柜台上的玻璃瓶饮料,习惯性去摸钱包却发觉自己没背包出来。

“老板,加一瓶可乐。”三笠拿过一瓶递给她,褐色而剔透的碳酸饮料冒出细小的气泡,阿尼微微低着头,“我回去把钱给你。”

“我请你。”三笠自顾自的掏了钱,拿了票却没走,沉默一下才说:“反正也请不了你几次了。”

 

她们挑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电风扇在头顶上吱呀吱呀的转,盖过了屋外沙沙的树叶摇动的声音。

“我再过一段时间可能要走了。家里要供我出国去读研。”她定定看着阿尼,没什么不舍神色,只是习惯性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很好的。”阿尼嘴里咬着吸管,声音含混不清,她心中惶惶,很好的,人往高处走,三笠这么好,理应当有更好的出路,学更多知识,找到更好的工作,过更好的生活,她或许会直接留在国外,这当然再好不过。

可是她们从此就山长水远再不相见了。

三笠这么好,一定很多人喜欢她。她会有新的优秀的朋友,有美满的家庭,这一切都和她无关了。可是她有什么资格难过呢?她们不过是在一起住了一段时间的朋友,彼此互为对方的某一人生节点上的一个见证,又有什么资格与对方分享未来?

她拥有的不过是现在。

阿尼感觉饥饿。她喜欢甜食,渴望食物,希望把自己填满。拉面上来,牛骨色的细长面条汇成一簇卧在碗里,琥珀色的透明汤汁上漂浮着葱花和油星,就连那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片牛肉也变得珊珊可爱起来。食物的香气伴随热气上升弥漫,笼罩住她们。阿尼感到饥饿。

三笠知晓她吃面的习惯,往碗里加入醋和辣椒,把碗推过去给她:“你先吃,我不饿,你吃不上了我再吃。”三笠喜欢看着她吃东西,可又不仅仅是这样,三笠明白她在精神层面对于食物的需求。

阿尼不再多说,接过碗筷开始大口吞咽那碗香喷喷的面。

无论之后如何,起码现在她有一碗能够和他人分食的热腾腾的面,有一个能够与之一起大晚上坐在街边小馆子里吃的人。她感到安定。

她在吃面间歇去看三笠,脑海里只蹦出口腹之欲四个字来,心里连多余的酸涩涌动都没有,如同她对于食物的渴求,她想要她,干干净净的那种。

 

吃了饭她们继续往家走。

她们并排走在昏黄的灯光底下,阿尼得微微抬头才能看见三笠的脸,她的睫毛黑而长,随着低垂的眼帘微微翕动,嘴唇饱满,玫瑰花瓣那样翘起。

软的。阿尼想。

她说:“我想亲你。”

她觉得不妥的时候话已经说了。这话到了嘴边噎都噎不回去,趁她心猿意马的时候溜出来,如同蝴蝶在夏夜轻扇翅膀,微不可闻,一瞬间就消散在空气里。

“什么?”

可三笠还是听到了。她转过头,停下脚步,征询地看着她,眼神澄澈。

阿尼不好意思再说一遍了,可最后也还是说了,声音只大了一点点。

“好啊。”

她们也不怕别人看见,毕竟女孩子亲亲抱抱是常有的事情。就在路灯底下,三笠闭了眼睛低下头,阿尼凑近她,微微踮了脚,她们心跳都来不及快,两个人柔软的嘴唇轻轻一碰就分开,有点痒,一直痒到心里去。

“这没什么。”三笠看着她,嘴唇有点干,干燥而温暖,阿尼刚刚感受过。“很多姑娘之间都会这样做的。”三笠又追加一句,反倒让阿尼觉得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她想起来很久以前听艳火的时候有一句这样唱:“我等你在前方回头而你不回头,你要不要我”心中雀跃,可是三笠不是迷乱的,不是绚烂光影,她始终澄澈清醒有节制,这不该是陷在恋爱中女子的样子。

是呀,哪里有这么多好事情呢?你喜欢的人也恰好喜欢你。

 

三笠不再带课和写稿,她忙于办理各种证件以及收拾行李。阿尼总觉得她是在故意拖延,不然不至于这样狼狈——毕竟她的工作弹性很大,有充分的时间可以提前准备好一切,到时候拎箱子走人就行。

她们依然睡在一起,一同吃饭,可是都在尽力规避出国相关的话题。即便如此也并无卵用,那一天很快到来。

阿尼前一天晚上租了车,以便第二天送她去机场。三笠还在卧室里收拾行李。她没有另买箱子,仍旧是住进来时候的那一只,因此许多后添置的零零碎碎就塞不下,都得放在这里。

“我走了以后我的东西先不要扔,”三笠嘱咐她,“我可能回国以后还要找你来拿。”

“不扔,穷。”阿尼漫不经心,“我先留着自己用。”

三笠看她一眼,从衣柜里拎出一只bra来,“比如这个?”

她只带一些必备的衣物、书籍和电脑,这就足以装满那只箱子了。

阿尼也不知道自己是暗自高兴还是难过,她渴望她的气息,却又因此怀念她。

第二天她们起了大早,在家吃过早饭就去赶飞机。阿尼开车,三笠坐副驾驶。她们心不在焉,没有过多交流,只能听到广播的声音。电台在放汤唯唱的《永远的微笑》,说不上多好听,可是有一股朴拙的认真,一本正经地唱着含蓄温和的情感:

“心上的人儿,有笑的脸庞。他曾在深秋,给我春光……”

阿尼默默开车,三笠默默坐车,也不知那首《永远的微笑》自顾自唱了多久。

 

许多人经常说明天会更好这样的话,因为无论如何生活总要继续下去,当年阿尼潦倒落魄的时候是这样,如今一切好转步入正轨的时候也是这样。它并不会因为某一些事情的一败涂地或是某一个人的离开就停止。人们之间终归难以形成密切联系,每个人都是独立个体,彼此的生活是轨道交叉的列车,没有谁能够陪你一路走下去,聚散不过人生常态。

阿尼裹着羽绒服,踩着高跟鞋走在人行横道上。她的生活仿佛在遇到三笠之前坠至最低点,而在遇见她之后开始一路向好。她找到了心仪的工作,逐渐稳定下来,小有成绩,生活安定。

她仍然不时想起三笠。

三笠的衣服、书、手稿都还放在她家里,甚至还有那根用了很久的长笛。

阿尼至今仍然会疑惑,箱子容量有限,可是长笛有独立的琴匣琴包,拎起来就可以走,她吹笛子那么多年,怎么偏偏把这东西落下呢?

也许她也喜欢我,这样再见我就可以名正言顺了。阿尼想。

她很快笑一笑,按照正常逻辑,最可能的就是这支笛子已经太旧了,三笠可以名正言顺地换一支新的,兴许还镀金。

晚上她和同事阿尔敏去吃饭。他们关系亲近却不暧昧,相处融洽,阿尔敏无意间看到她手机相册里还存着那个只存在于他们聊天的只言片语中的女孩子的照片,“你还存着她照片?”

阿尼忙着吃烤大腰子,扫一眼手机应一声。

“××喜欢你你知道的吧,”阿尔敏把她手机摁黑,“感觉你们相处也不错,不考虑一下吗?”

阿尼没回他。

她喜欢上一个人就会失去爱其他人的能力,在停止喜欢三笠之前,她恐怕没办法再和其他人谈情说爱了。

临走时候她说:“我都没发现我居然这么喜欢她。”

阿尔敏耸耸肩,对她的话不置可否。

毕竟她们从那天以后再没有联系过。

 

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当夏天又一次到来的时候,阿尼已经习惯于穿十公分的高跟鞋,即使不善交往如她,也能够妥善有条理地处理和上级、同事、客户的关系。

她同阿尔敏说:“我和三笠以前住在一起的时候,还很穷,没有稳定工作,但是她知道我喜欢吃甜食,跑去排队给我买甜甜圈,我以为她被绑架,后来两个人说起来才发现我们只是每一次都刚好错了一步。我再在这里等等她,她最后还是不来的话,我就放弃她,去尝试喜欢别的什么人。”

阿尔敏是个独身主义者,没办法理解她的执念,只能听一听,象征性安慰她。

阿尼在与友人的聚会结束后开车回家。刚进小区,隔了老远就看见一个人站在楼下。她感觉自己心跳漏了半拍,感觉是可又不太像,没有敢招手,停了车向着那人走去。

走近了一看的确是三笠。

她戴了一顶大檐帽子,涂艳色口红,穿着孔雀蓝羽织和棉麻七分裤,抱着一大捧花站在那里——花或许是她自己搭的,没有包装纸,兴许是鲜花市场买来的,生机勃勃。

她也看见了她,腾出一只手来冲她挥手。

 

如果你爱一个姑娘,看到她抱着花站在阳光下,你一定会想娶她。

阿尼在心里想。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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